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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就是自然——惠村手记
整理旧作,惊讶发现过去十几年间竟画了如此多的画,心中不免阵阵唏嘘,不禁感慨当时的心态竟是那样的执着和率真。这些画大多是写生的作品,或许这种现场的即兴发挥的方式,更能使我忘掉潮流的压迫,过滤掉各种思虑带来的造作,日记般记录下那时那刻的感受,其中也刻录着我成长的记忆和对自然的敏感,也令我的思绪迅速回到那片山村——惠村。
读大学时就已听说过“惠村”,有位学长到过那里为毕业创作搜集素材,回校时向我描述了那里的趣事与景色——宁静的山乡、纯朴的山民、满山草木、篱笆草垛、黄昏斜阳、午后村落的鸡鸣声……这一串质感的词语,已令我对这片未知山村神往心向。
问我惠村有何特别之处,能令我用十几年如此长的时间在一个地方作画,的确,惠村在我已远不止是对一方田园风光的猎奇和寻找新鲜刺激,在这片山村我找到的是一种归宿的感觉,仿佛回到家乡,什么都倍感亲切和熟悉。
也许是性格所至,命中注定要我与这片山村结下不解之缘,每当投入其中,与当地人 “混”在一起,就会心身自在,一切都变得如此真实平和、显露出原形、且富有人情味,还能真切感受到四季的交替、花开花落、耕作收获、生老病死,令人产生一种接近生活本质的充实感。
我从这里的许多真实的生活细节中得到感悟,享受着一种正在逝去诗意……
大自然令人变得敏感多情,这种感悟或是一阵山风带来的山草气味,或是不小心碰着身后梅树所洒落的满地梅花——
大番薯从山上带来了两只稚鸟,养大后在金背堂中淘气捣蛋,像动画片里那顽皮的小哥俩,当我在树下作画时,它会叼走我的香烟和画笔,飞到树上。还会欺负外村来的小孩,啄他们的头。会跟着我走到村口,又再飞回金背堂……
那年初春,庭锦伯从山上引来一窝野山蜂,用竹箩筐涂泥做成蜂窝,架在屋檐下,后来因我们茶炉的烟熏到蜂窝,不知哪天,蜂后带走着整窝蜂,飞回了深山。
冬日傍晚,庭锦伯的老婆在土地庙旁的草丛中,对着一堆带血的鸡毛,指着山的远方,恶骂那只狐狸,偷吃了他们家留着做种的公鸡。
我曾为一位同在惠村作画的早逝的画家而伤感,那天的傍晚,从山上来的村童手提着一只湿漉漉的死鹰,刹那间,一股悲伤涌上心头,在雨中,为那只死鹰画了一张遗像……
金背堂后山那片橄榄树林,阴天的傍晚四周一片死寂,山风从林子深处吹来,冷不防的一声鸟鸣声,像是在呼唤着谁的名字,刹那间,以前听到的村里鬼魂故事在脑际盘绕。
杨梅季节,到山上去挑上硕大的果子,粘上随身带来的盐粉,含在口中,满腔山气。
在城里,当我向朋友们提起惠村的这些琐事,他们讥讽我“一提到惠村就神情暧昧”。
的确,我无法肯定从这些生活中得到什么感悟,是诗意、乡谣、怪诞,或许这些乡村琐事只对我个人起作用,隐约中觉得这是一个真实的而又正在远去的世间,渐渐化成一种思念,构成一种丰满的乡村情怀。身居闹市,令我更真切地维持这份纯净的精神生活。
在惠村的日子,我更多时间守在一个叫金背堂的小村落,惠村十八乡中金背堂是一个穷山村,四面环山,当年我刚来这里时,村中也只住着五、六户村民,出入村只有一条小山路。村民在的土屋大多依山而建,朝向和筑造都顺着山势,墙体由石块和黄土垒成,屋顶叠放的瓦片上压着散乱的石块。
金背堂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绿色,一片绿海。屋前山后种满各式果树,几乎是能得到阳光的缝隙,就有植物冒出,梅树、芭蕉、杨梅、橄榄……杂乱地间种在一起,几乎南方所有的果树在金背堂都可以找到,一切都显得杂乱无序,而又生机勃勃,化出一股浓浓的野逸,或许自然的本来就该如此,这也是金背堂的魅力所在,在这片山林中生成的人们也定有另一种性格。
到过金背堂的人都知道庭锦伯,对于我们这些外乡人,他是这片土地的灵魂和情趣,与他的交往令我们与自然靠得更近,体验到更浓的乡情。他的善良和好客,令他家聚满人气,对于我们他的家永远敞开着,每当他上山劳作,也会将钥匙挂在门后,大家可以随意使用他家的物品,像是在自己家里。至今我仍怀念他家特有的情调和气氛,特别是春寒的雨天,大家聚在他家中避雨取暖,昏暗的房间弥漫着一股煮饭时烧草的味道,围坐在炭炉旁喝茶,与庭锦伯聊农事、猜想着雨什么时候会停、挂念着城市里的儿女……看屋外山雨沥沥,屋里暖融融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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